『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夜间的风有点凉,乌云盖住了残存的月色,光线暗淡,花坛正中央种着一棵雌雄同株的银杏树,高大挺拔两株合抱,枝叶却不似以往繁茂。
面包车停在阴影里,毫不显眼,只看到猩红的亮点在暗色中一闪一闪。
王大嘴的出现在宋时的意料之中。
毕竟应殊荃昨天的直播热度太高,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但,还是来得太快了。
宋时面无表情地走到车窗边,黑色兜帽盖住了眉眼,往里看仿佛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王大嘴拿下叼在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慢悠悠地吐了口雾气,才开口道。
“宋老弟,别来无恙啊。”他看着来人不阴不阳地打招呼,“最近在哪儿高就?”
把口袋里的香烟盒掏出来,递到宋时面前,“来一根。”
宋时抽了一根咬在嘴里,接住他抛出来的打火机,“啪”火苗升起,点燃香烟头,明明灭灭的一点火光中带着烟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飘散在空气中。
尼古丁的味道让人镇定下来,吸入后七秒到达脑部。
王大嘴意味不明地说道:“宋老弟,真是好本事啊!狗仔做到你这种地步……你这是直接潜伏到应影帝身边做间谍了。”
“呵。”他一边笑一边竖起大拇指,“一个字,绝。”
“老哥这有桩合作谈不谈?”
宋时:“谈什么?”
王大嘴“啧”了一声,打量他,“装傻就没意思了。”
宋时一手插在裤兜里,衔着烟勾起半边嘴唇,居高临下地望着车里的人,说道:“谈啊,我这正好也有桩买卖要和王哥谈一谈。”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妙,王大嘴收起唇边的笑意,眉头皱了皱,他一直知道这小子不好惹蔫着坏,但是呢,又格外讲义气知恩情,所以他敢扣着手中的工钱不给他,就是仗着自己把人带入行的。
只见,宋时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屏幕的白色亮光照不透他眼底的暗沉。
“看看消息吧。”他对王大嘴说。
王大嘴的手机静音,在宋时的提醒下点开了一张照片。
随后,一张脸瞬间青红交加,不可置信地扭头瞪着眼睛看向宋时。
“你……”
宋时吐了口烟,承认道:“我拍的,我这还有医院里面的照片,你要吗?”
发过去的照片上是王大嘴进一家男科医院,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偷拍的人技术很高明。
当时跟拍王大嘴,宋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练练手,看看王大嘴能不能发现他。作为狗仔界的前辈如果都发现不了,那就证明他能出师了。
结果没料到,拍到了王大嘴去医院看病。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又经过社会的打磨,对方的把柄都送到他手上了,不用来威胁人就算行好事了。
一般人可能不受威胁,但谁让王大嘴无比在意这方面的事呢。
直戳软肋。
“这可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王大嘴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白眼狼狗杂种,恨恨地道:“宋时,你有种。”
宋时听罢,将手里的烟按在车窗下沿的凹槽里,捻了捻。
叹了口气,弯下腰,一手撑在车顶边缘处,一手探进车里拍在王大嘴的肩膀上,无比平静认真地喊人,“王哥。”
“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对吗?”
王大嘴僵着身体,撇开视线,他觉得他要是敢说不对,宋时这狗东西的手就能顺着肩膀直接扭断他的喉咙。
一想到那个画面,顿时浑身抖了抖。
“……对。”
他明白宋时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与过去划清界限,用的着这么渗人吗?
不做狗仔,正好便宜了他,少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宋时见他应了,松手替他掸了掸肩头处的衣服,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从驾驶座上方消失。
王大嘴正想松口气,又听他道,“其他人我管不了,但是应影帝这边,王哥门路广人脉多,记得帮我约束约束不长眼的人,否则……”
最后,王大嘴踩着油门冲了出去,车后像是有恶鬼在撵他。
宋时站在原地,目送车走。
挺直的肩背塌了下来,双手伸进帽沿里捂住脸用力地搓了搓。
这一刻,他只感到庆幸,还好自己手中有让王大嘴忌惮的东西。
回过神,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抓住胸前的衣服抖了抖,在风中把烟味散掉。
就穿了件单薄的卫衣,站在风里还真有点冷。
吁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经过拐角时,他顿住了脚步。
应殊荃站在前面不远处,臂弯里搭着一件外套。
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正如他望着王大嘴一样。
声音又轻又淡漂浮在凉凉夜色中,经过层层冷意的裹挟,传到宋时耳朵中已经彻骨冰寒。
他问:“那天晚上,你是在跟拍我吗?”
宋时的脑袋仿佛生了几千年的铁锈,转动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一分神人就不见了。
石头落地,砸得他心头闷痛。
宋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上一刻还在庆幸运气好赶走了偷米的坏人,护住了缸里的大米,下一刻就发现大米自己快要腐烂了,吃或不吃,都只能在缸里等死。
所以,万一应殊荃不要他了,他怎么办呢?
“我、”
“先回去吧。”
应殊荃说完就转身往前走,给宋时带的外套依旧搭在臂弯处,脚步沉着冷静,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容一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呼吸有多困难。
聪明的猎人会把不诚实的猎物圈进自己的领域内进行拷问绞杀,以防猎物四处乱逃不见踪影。
宋时听到应殊荃的话,眼睛猛得一亮,立刻抬脚跟上。
他或许还可以被抢救一下。
“啪嗒。”身后的门关上了。
玄关处的感应壁灯散发着黄晕,宋时还没回过神,就被人揪着衣领抵在了墙上。
外套被扔在地上,无人在意。
应殊荃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宋时,从双唇间吐露出的问题不带一点情绪,“你的目的是什么?黑料?丑闻?还是私密床照?当影帝的男人很爽吧?”
是很爽,但这话宋时哪敢现在说,他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对方真的被气狠了,眼框有些充血,看着就让人心疼得很。
“没有,我什么目的都没有!”
“我十八岁从家里出来,零零散散做了若干种工作,多到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在餐厅端过盘子,在后厨帮过工,在理发店做过学徒,在培训机构打过杂,我还帮人跑腿,做过代驾,演过死尸……学历就是这么重要,在这个社会上我只能干一些底层的活计养活自己。我自认聪明也能吃苦,想着总会有出头一日,可就是会有各种奇葩的原因让我无法干一行长久。狗仔对我来说就是一份工作,一份短时间能赚大钱的工作。我做梦都想赚钱,想过上好生活……”
周围温度没有回升的迹象,应殊荃犹如一尊冷漠无情的审判神,对信徒的辩解忏悔无动于衷。
宋时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失去了底气,他已经将过往的不堪野心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突然,他灵光一闪,求生欲极强地闭眼大吼道:“我爱你!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领口的手松了几分劲,应殊荃像是被他吼懵了,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爱我?”
他喃喃自语,在问宋时又在问自己。
宋时见人终于有反应了,趁热打铁道:“老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一看,但我知道说这些都是虚的,给你看点实际的证据。”
他急急忙忙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这些年我也余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是我全部的身家。”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余额查询的页面。
应殊荃垂着眼,看到可怜巴巴的三位数余额,莫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你能质疑我的感情,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余额,你见过哪个骗子骗人感情是往里面倒贴自己血汗钱的。一旦你不要我了,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宋时噼里啪啦不管不顾地说完这段话。
然后,他毫无征兆地目睹了一滴泪从应殊荃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尼古丁的味道七秒入脑,而这滴泪不用品尝,也知道一定又苦又涩,让他的舌根瞬间泛起一阵苦意。
之前的石头落地在心上留下闷痛,现在的眼泪还没等砸在心头就蒸发到空气里,被他吸入肺腑流进全身血液。
他何德何能,让应殊荃为他流泪,他又何德何能,被允许爱上应殊荃。
应殊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上沾了点水汽,他没想到自己会掉眼泪。
他从小泪腺就不发达,除了演戏时必要的哭戏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即使是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会用泪水表达情感,因为那样会显得很弱小很可怜很无能。
宋时和王大嘴的对话他都听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绝望快将他溺死。
不计后果也要握住的人,竟然也在身后藏着一把屠刀,想要置他于死地。
而这万般思绪在看到余额的那瞬间,突然变了味,觉得没了感情他还有钱,对方没了感情连钱都没了,人财两空,好像比他还惨一点。
杀人诛心的屠刀因为没有钱变成了一把只能整蛊人的玩具刀,他第一次感受到金钱的力量。
虚无缥缈的情爱一旦落进世俗的圈套里,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不可捉摸了。
宋时无非是想赚钱,做狗仔还是做助理,只要能赚到钱,没什么差别,所以应殊荃在意的从不是职业,而是对方不爱他。
也许是情绪转折的有点快,内分泌系统出了故障,判断错误才会生成了一滴泪,绝望苦闷碰巧随着这滴泪流出了身体。
“我忘了给你发工资,对不起。”应殊荃说。
“嗯?”宋时还沉浸在苦涩的情绪里,突然听他没头没脑的一句道歉,迷茫了几秒反应过来,都快气笑了,他给他看余额是为了讨要工资吗?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这段关系不受婚姻法的保护,居然先受到劳动法的保护,让有错的一方瞬间翻身做主人,只是因为另一方拖欠工资。
宋时双手搂着应殊荃的腰,一个反身把人压在墙上,两人位置对调,攻守换位。
应殊荃的手还揪在他的衣领处没有松开,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紧绷感。
“我在做你助理之前就已经不当狗仔了,再说黑料丑闻你有吗?”宋时想到什么顿了顿,继续道,“除了以前有过情人……”
应殊荃皱眉打断:“我没有情人。”
宋时“哼”了一声,“我都看到了,签合同那天陆斯艾在公寓里过夜的,一脸肾虚的样子。”
“你想什么呢!”应殊荃震惊于他和陆斯艾的关系,又想到以前宋时提到陆斯艾的嘴脸,明白过来恼怒道:“他是在这儿过夜,我睡卧室,他睡客厅!”
领口的力道勒得宋时喘不过气,“咳咳。”
举手投降。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的错。”听到应殊荃和陆斯艾没有关系,他压制住心头的窃喜,继续回答应殊荃之前的质问,“咳,再说私密照,第一我没有这方面的癖好,第二打死我也舍不得给别人看一眼。”
宋时进门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摘下脑袋上的帽子,头顶的壁灯虽然不明亮,但是能把兜帽里的面孔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真诚不作伪,很是让人信服。
应殊荃和他对视了许久,平静地说道:“宋时,爱我就不要骗我。”
宋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道:“……我想吻你。”
他被应殊荃揪住了两次衣领,一次在床上,一次在墙上,前者动心,后者终情。
话音刚落,应殊荃的手顺着衣领往上抓往帽子两侧,用力地拉了下来。
两人吻得深情,全身心地投入,拼命汲取对方唇舌间的暖意。
修长的双腿缠在精壮的腰上,宋时托着怀里人的大腿根部,往卧室去了。
夜已深,空气里弥漫着清媚的香气,他把月亮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