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苏棠从周一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嗡嗡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在耳边转来转去——手术会不会出问题,爸爸的心脏能不能撑得住,麻醉会不会有意外,术后感染的风险有多大。她把医生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能嚼出新的让人害怕的东西来。
周三这天她凌晨四点就醒了。天还是黑的,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最边缘的地方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苏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越数越清醒,脑子里的念头不但没少,反而多了起来——连羊都开始变成爸爸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了。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洗了个澡。水开得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她想用这种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烫死。水从头顶浇下来哗哗地响,淋浴间里全是蒸汽,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面一动不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妈妈走的那天,她也是这么站在水下面淋了很久。那天她淋到水都凉了才出来,整个人冷得发抖,不知道是水的凉还是别的什么。
苏棠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不会的,医生说爸爸的手术成功率很高,他平时身体底子好,心脏功能虽然有问题但其他器官都好。她把这些话在心里又背了一遍,关掉水,擦干,换好衣服出门之前对着门背后的小镜子看了一眼——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发白,整张脸看起来像一个画坏了的娃娃。
“好看不好看无所谓了。”苏棠对着镜子嘟囔了一句,拉开门出去了。
到“棠心”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她开了门进去,把灯打开,站在店中间发了一会儿呆。今天她没心思做甜品,不是懒,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她试着算了一下今天要给傅言之送的定制甜品,想了想还是算了——等会儿再说吧。
苏棠走进厨房,系好围裙,开始揉面。揉面不需要动脑子,手会自己做,手记得面粉和水和酵母的比例,记得揉到什么程度可以停下来,记得怎么判断面团的温度是不是太高了。她的手在动,脑子还是停不下来,但至少手在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不会像脑子一样转那些让人害怕的念头。
她揉了一个面团,分成小份做成可颂的形状放进发酵箱。然后她又做了几个蔓越莓司康,烤了一盘曲奇,做了一款酸奶慕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到处是烤好的甜品了——台面上摆着、架子上放着、烤箱里还热着一盘。她看着这些甜品愣了好几秒,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棠解下围裙走到吧台后面坐下,给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上午有事,甜品下午送过去行吗?”
傅言之几乎是秒回的:“什么事?”
苏棠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爸今天做手术,我在医院陪他。”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傅言之没有立刻回复。苏棠把手机放下去了趟卫生间洗手,回来的时候看到屏幕亮了一下。
“哪家医院?”
苏棠把医院的名字发了过去,然后加了一句“没什么大事,就是常规的心脏手术”。发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假——心脏手术哪有“常规”的?但对傅言之来说,这件事确实不算什么大事吧,跟他每天处理的那种上亿的投资比起来,一个普通人的心脏手术大概就像一颗沙子掉进海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傅言之没有再回,苏棠也没在意。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锁了门,往医院走。
苏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水,看到苏棠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一个小手术有什么好来的。”
苏棠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做的酸奶慕斯:“爸,吃点东西,手术前不能吃太饱,我就带了点慕斯,不撑胃。”
苏父接过慕斯,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棠棠,你做的甜品越来越好吃了。”
苏棠笑了笑,帮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奶油。她看着父亲吃东西的样子,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么简单的画面,她差点就失去了。如果半个月前没有签那份合同,没有遇到傅言之,她现在可能已经把“棠心”卖了,拿着那笔钱给爸爸做手术,然后带着他离开这座城市,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不知道那样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点她确定了——肯定没有现在好。
“棠棠。”苏父放下勺子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爸说?”
苏棠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别骗我。”苏父指了指她的脸,“你那个表情,跟你妈当年要跟我说大事前一模一样。眼睛不敢看我,嘴巴抿着,手指头在腿上画圈。”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正在左手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无意识的。她把手攥住了塞到腿下面压着,抬起头看着父亲:“爸,真没事。就是……店里最近来了一个投资人,帮了我很多。”
苏父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投资人?男的?”
“嗯,男的。”
“多大?”
“三十左右。”
“长什么样?”
“爸!”苏棠被他问得脸红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苏父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慕斯吃完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正了正脸色:“棠棠,爸不是什么老古董,你交朋友我不管,但是你得让爸知道。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爸不放心。”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投资人?合作伙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她店里的“特殊顾客”?这些身份都对,但又都不太对。苏棠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傅言之,就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自己对他的感觉一样。
“他叫傅言之,是傅氏资本的总裁。”苏棠说,“他投资了我的店,店不用卖了,钱也够了,爸爸你的手术费也是他帮忙的。”
苏父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担心又像感激,夹杂着什么别的颜色说不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苏棠的手背:“棠棠,爸爸谢谢你。”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谢谢你。”苏父看着她,眼眶湿了,“你这么年轻,又要开店又要照顾我,还要操心钱的事。爸帮不上你什么忙,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心里难受。”
“爸你别说了。”苏棠的声音有点抖,“你只要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七点半的时候护士来推苏父去手术室。苏棠跟在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推车的栏杆,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苏父的手很粗糙,指节又大又硬,是教了一辈子书磨出来的茧子,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旧的树皮,不光滑但暖和。苏棠用力握着,怕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棠棠。”苏父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等爸出来了,带那个傅言之来给爸看看。”
苏棠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就关上了。门上面亮起一盏红灯——“手术中”三个字亮在那里,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苏棠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觉得它亮得太刺眼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排排的蓝色塑料椅子,又硬又凉。苏棠在最靠近手术室门口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抱着,盯着那盏红灯发呆。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到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声——护士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像猫在瓷砖上跑;医生的脚步声更沉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病人家属的脚步声最乱,时快时慢走走停停,像心里装着一团扯不开的麻。
苏棠的手机震了几次。田晓发消息问手术开始没有,苏棠回了一个“开始了”。傅以沫发消息说“苏棠你别担心,叔叔肯定没事的”,苏棠回了一个“谢谢”。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苏棠没接,她现在不想跟任何陌生人说话——不,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手机又震了,是傅言之。
“在几楼?”
苏棠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好几秒,心跳砰砰砰地快了起来,快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她回复了楼层和手术室的位置,然后握着手机继续盯着那盏红灯。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平时的那种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更沉更稳,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种笃定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确定地走向他知道要去的地方。苏棠抬起头,看到了傅言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手里什么都没拿,连个公文包都没有。大衣的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着,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苏棠的脚边。
苏棠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椅子扶手才稳住。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在发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发不出来,因为在这一刻——在她爸爸躺在手术室里的这一刻,在所有的不确定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这一刻——看到傅言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觉得自己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
傅言之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那种“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的表情。但苏棠注意到他的大衣领子上有水珠,外面下雨了。
“你怎么来了?”苏棠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傅言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深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刚出炉的豆腐。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没哭,眼眶是干的——但是鼻子在流鼻涕,大概是刚才在外面着了凉。她接过手帕擦了擦鼻子,手帕的布料是纯棉的,很软,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谢谢。”苏棠把手帕攥在手里没还他。
傅言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棠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苏棠能听到傅言之的呼吸声,比平时粗一点,可能是走得太急了。她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冷峻,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他的大衣领子上那几滴水珠还没干,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像碎掉的小星星落在黑色的布料上。
“你让人查了我的位置?”苏棠问。她没问“你怎么来了”,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来了,这就够了。至于他怎么知道她在哪里的,是问了医院还是查了什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傅言之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打印着苏父的手术安排——手术室编号、主刀医生、麻醉医生、预计时长,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弄的?”苏棠看着那张纸,声音有点发颤。
“你告诉我以后。”傅言之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他今天早上喝了杯水。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告诉他以后,他让人查了手术室的位置,打印了手术安排,从傅氏大厦开车到医院——下雨天路滑不好走,从那边过来要穿过整个市中心,正常不堵车也要四十多分钟。他不知道她爸爸的手术什么时候能结束,也许要等好几个小时,也许等不到结果,但他还是来了。
“你不用来的。”苏棠听到自己说,“店里还有事,你下午不是还有个跨国会议吗,上次你说最近在做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傅言之转过头看着她。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有分量,像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搭在肩上。
“那些都没你重要。”
五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不重,说完了以后傅言之就把目光转回去了,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好像他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好”之类的话。但苏棠坐在那里,整个脑子都空了,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巴张着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她低下头把傅言之的手帕又攥紧了一些。布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里温温的,像另一个人的温度。
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苏棠盯着手术室的门,盯着那盏红灯,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盯出洞来了。傅言之坐在她旁边几乎没有动过——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电话,没有站起来走动。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知道一定会来的东西,不着急也不焦虑,就是等。
苏棠偷看了他几眼,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他的睫毛真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苏棠想提醒他喝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提醒他什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投资人,合伙人,还是每天下午三点见面的甜品师和被投喂者?这些身份里的任何一个都不够让她对他说“你嘴唇干了多喝点水”。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苏棠抬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旁边的侧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苏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
“苏国强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他女儿。”苏棠的声音抖得厉害。
“手术很顺利,搭桥成功,现在在缝合。病人生命体征平稳,转到ICU观察两天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
苏棠的双腿突然软了,软得像两根被水泡透的面条,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肩膀开始发抖,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以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完。
傅言之递过来一包纸巾。苏棠接过去抽了两张捂在脸上,纸巾很快被眼泪洇湿了,贴在皮肤上透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五分钟。等她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她把脸上的纸巾拿下来,发现傅言之正在看她。那道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目光是“我在看着你”的那种看,现在这道目光是“我在陪着你”的那种看,里面有担心有安慰,还有一种苏棠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苏棠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傅言之没说话,只是把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好像她哭完了这件事就翻篇了,不用再提。
苏棠攥着那包纸巾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激,不是喜欢,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人在她身边点了一盏灯。不是把黑暗全部赶走,是在她身边亮了一小块地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苏父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醒。他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苏棠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她受不了这个画面。
傅言之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但苏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像一堵墙挡在身后替她挡住了后面所有的视线。
苏棠跟在推车后面往ICU走,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拐了两个弯。傅言之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大概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苏棠知道他跟在后面,她的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烫但暖,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不用回头也知道在那里。
到了ICU门口护士拦住苏棠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让她下午再来。苏棠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父亲躺在里面的样子,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下一下地跳着。
“走吧。”傅言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醒了我再送你过来。”
苏棠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亮着,他整个人站在光里,大衣上那些水珠已经不在了。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苏棠听到自己说,“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有会吗?”
“取消了。”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为了我取消会议”,但话到嘴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他取消了会议来了医院,坐在手术室外面陪她等了那么久。他的时间按秒算钱,但他把这些时间花在了她的父亲身上。
苏棠跟傅言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光。
“我送你回去。”傅言之说。
苏棠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回店里,下午还要给你做甜品。”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苏棠以为他走了,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听到身后有车门关上的声音——那种很厚重的、只有好车才会有的关门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稳稳地合上了。然后她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停车位里开出来,缓缓停在她旁边。
车窗降下来,傅言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苏棠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他的车是有司机的,原来他自己也会开车。
“上车。”他说。
苏棠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后座的门。傅言之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我不是你的司机。”
苏棠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愣了一秒,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关上了后座的门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皮座椅很软,但坐着不陷,支撑感很好。车子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皮革和某种木质调的混合,闻起来让人觉得安心。
苏棠系好安全带,傅言之发动了车子。迈巴赫从医院的停车场缓缓驶出汇入车流中,雨后的路面还没完全干,车胎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里很安静。苏棠以为傅言之会放音乐或者广播,收音机没有开,导航没有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但这种安静不让人难受——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尴尬安静,是那种“不说话也没关系”的自在安静。像两个人在一起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秒空白。
苏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这座城市她住了二十五年,从来不觉得它有多好看。但今天坐在傅言之的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
“你怎么会来?”苏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
傅言之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黑色的方向盘上像一件艺术品。
“你说你爸做手术。”他说,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所以你来了?”
“你说了你一个人在医院。”
苏棠的心又跳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一个人在医院需要人陪?”
傅言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了转向灯变了一条车道,超过了前面一辆开得很慢的面包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苏棠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读出来。那张脸还是那样——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方,下颌微微收着,嘴唇闭成一条线。
但她的心不争气地跳得越来越快了。
车子停在“棠心”门口。苏棠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手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停了动作,回头看傅言之。
“谢谢你。”她说,这次比刚才在医院门口说的那个“谢谢”重了很多,像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这两个字上了——谢谢你来医院,谢谢你陪我等我,谢谢你在手术室外面坐在我旁边,谢谢你说“那些都没你重要”。
傅言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比平时多了点东西——不是温柔,是一种苏棠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的声音。
苏棠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店门口看着迈巴赫缓缓驶离。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像两条长长的丝带,在雨后的空气里慢慢变淡,一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转过身准备开门,手机震了一下。
傅言之的短信发过来了——“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你安心照顾叔叔。”
苏棠看完以后,眼眶又红了。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站在店门口,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甜品师,围裙还没解开,靠在门框边上,把脸埋在傅言之那包纸巾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从手术室外面那盏红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自己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然后傅言之来了,坐在她旁边说“那些都没你重要”,然后他又说“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然后他说“你安心照顾叔叔”。
苏棠哭了好一阵才收住,擦了脸开了门进去。店里还是老样子——木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吧台上的小雏菊换了新的一束,是昨天田晓帮她买的,白色配紫色,素素的但耐看,不像那些大红大紫的那么乍眼。烤箱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蔓越莓的香气,是她早上烤的司康留下的。
苏棠走进厨房系好围裙,打开冰箱拿出明天要给傅言之做的食材。南瓜要蒸熟打成泥,奶油奶酪要软化,饼干要压碎做饼底。
她开始干活。做甜品的时候她的脑子最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会被面粉和黄油的香气盖住,变成一个个小面团放在烤盘上,送进烤箱里烤熟烤透,变成能吃的东西。
傅言之说过只要是她做的东西他都能吃,这句话之前苏棠觉得是客气,今天开始她不当它是客气了。从今往后她告诉自己相信——“对这个人来说,我做的东西和别人做的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傅言之发来的——“晚上早点睡,别太累了。”
苏棠擦擦手拿起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她发现自己这几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而让她笑的人甚至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过,但他会坐在手术室外面等她,会托人处理好缴费的事,会说“那些都没你重要”,会说“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会说“你安心照顾叔叔”。
苏棠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南瓜慕斯。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苏棠开了厨房的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操作台上,落在她正在做的南瓜慕斯上,落在她沾了面粉的手指上。她一边搅拌奶油奶酪一边想着明天下午三点那个人会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吃她做的南瓜慕斯,吃完会说“好吃”然后坐在那里看她做别的事情。
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温暖,让她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苏棠把南瓜慕斯放进冰箱,定了四个小时的冷藏时间。她解下围裙关了灯走到店门口,锁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傅言之发来的那条消息。
“缴费单的事你别担心,我会处理。你安心照顾叔叔。”
两句话,二十个字出头。没有“傅言之”三个字的签名,但他的声音从每一个字里长出来,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不需要在树干上刻名字也知道这是什么树。
苏棠把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锁了门往医院的方向走。
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她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她想到ICU里的父亲,想到那盏红灯灭了的瞬间,想到傅言之从走廊那头走来的样子,想到车里皮革和木质调的气味,想到他说“那些都没你重要”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苏棠开始小跑起来。不是赶时间,是想快点到医院看过父亲以后早点回家睡觉。
因为明天下午三点,那个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