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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盼到言子苓拿着药膏到书房里来,却止不住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我说,就算你年关便要随我回仄州,但毕竟京中还有几件需要你同魏将军继续牵扯的要事,你二人如此一刀两断,再见面时难道不会觉得唐突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替谢偷白涂着下巴处的红痕。
谢偷白皱眉冷声道:“不觉得。”
言子苓挑了挑他的下巴,惹得谢偷白皱眉拂开了他的手。
“如实说的话,你这副面相生的确实好看,皮肤比得上姑娘家的吹弹可破,还不是一般的白,骨相又是副罕见的美人骨,再加上一双淡薄又勾人的狐狸眼睛,倘若你要是个姑娘,我绝对一早便叫我师傅向先生提亲去。”
谢偷白皱眉:“这样的在你们眼中是好看?”他问的十分古怪。
“不然呢,你可知京中和朝中都是怎样传你的?”言子苓点了点头又问道。
谢偷白抿唇,未曾作声。
他从不关心旁人,怎会知晓旁人是如何评议他的。
言子苓道:“他们说你之所以能够在半载之内坐上这司吏位置,靠的就是你这副皮相。”
谢偷白不解:“这皮囊千篇一律,能有什么用处?”
言子苓被他那“千篇一律”四个字气的哑然失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就你这模样、世间有几个能生成这样的,你怕是故意来讽刺我暗里说我貌甚丑的是不是?”
谢偷白摆头,并未多加解释。
言子苓无话可说,便又接着方才的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是个男儿身,也未尝不可做女儿事,那些人、便是这般非议你同朝中大人之间关系的,你可明白?”
“不过我看你平日里连镜子都不照,当真是不知你这副模样是个什么样的好看。”
谢偷白抿唇,依旧未曾作声。
他十二岁那年确实也有人夸他说好看,说他生的秀气,日后只要养大了定然是一副惹姑娘生出闺怨的面容。
他心下欢喜,便善意地冲那些人笑了许久,后来等没人了,才偶然听见他们私下里议论说:
“那长歌家怎么捡回来这样一个又丑又瘦的孩子,莫是个有病的,骨瘦嶙峋还生了一副灾星相,还好我方才在人前多夸了他几句,不然真怕惹出什么倒霉事,不过你方才瞧见没有,他还冲我笑呢,换作是我,我生成这副鬼样子怕是连头也不敢抬……”
鬼样子能是什么样子,应当是丑陋不堪,不敢见人的模样。
似乎他确实应当如此,生的貌丑也没有福气,只能苟延残喘着靠旁人垂睐,他认下了这样的话,便再也不信旁人再夸他好看。
哪怕是后来整敛衣冠、长了肉,不再是骨瘦嶙峋的模样,那天真烂漫从不会在他跟前说假话的鸢丫头说他生的好看,他也不信。
揽月亭那日,魏酃也觉得,他骨瘦嶙峋像是个没吃饱过饭的,他便以为,那也是再说他貌丑,虽然他心下以为本就如此,却还是觉得有些刻薄。
“倘若我要是生的是你这样一副面容,我定然要日日揽镜自赏、顾影自怜,不然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一副好身骨。”言子苓见他愣着,便又说道。
谢偷白回过神,望见他面上全是笑意,怅然道:“我这样衣不胜骨,没有福气的刻薄相有什么好揽镜自赏的,你就不怕瞧着瞧着便破了财生了灾,我看你也是闲的。”
言子苓实在不解:“先生也说过,你们师兄弟三人之中确实是你生的最为出挑,就连我师傅都说倘若你要是个姑娘,先生家的门槛都得叫镇上想要说媒的给踏破了。”
谢偷白淡淡道:“也不知是你瞎了眼了、还是我瞎了眼了。”
言子苓恼道:“你怎么又一言不合就骂起人了?”
谢偷白摆了摆手:“药膏留下,你去忙吧。”
言子苓疯了他一眼:“我也真是脑子淋了水了跟你理论这种无聊透顶的问题。”
谢偷白点了点下巴:“别总听些风言风语,流言止于智者。”
言子苓站起身:“你管我,我偏要听。”
谢偷白:“那你听,我管不着。”
随即,言子苓挥袖走了出门。
谢偷白见他离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狠狠皱了皱眉。
欲想撑着案桌起身到榻边,解了袍子往腰上青紫的地方上些药,谁知才站起身,那刚离开不久的言子苓又半路折了回来——
“对了,方才忘了问,千楼那小子何时才会回来?”
谢偷白叹了口浊气,道:“这几日便回来了。”
言子苓睨了他一眼:“看来你连撵走人家魏将军的时机都是一早算好的,我还怕他走了,便没人照料你了呢。”
谢偷白:“你不行么?”
言子苓:“你若是个姑娘,我还能考虑考虑。”
谢偷白:“那你还不赶紧滚。”
入夜,天边挂了一捧白,灯火阑珊忽明暗,院墙的蟋蟀都吝啬的不再叫得欢快,屋里人眠酣,碰泼了一地安不思危迟来的报应——
“那小子是姓魏,叫魏酃?你喜欢他?”
梦里的长歌怀站在长歌家的院子里,手中拿着一柄长剑,四十载年岁的风霜磨不净他身上往日留下来的痕迹,他着一袭灰色云锦纹袍,腰间还挂着长歌氏家主传袭的麒麟玉佩。
“不喜欢。”谢偷白回答道。
“你说谎,怀澈,你明明动摇了。”长歌怀望着他。
“叔父,我没有说谎,我对他无半分情意。”谢偷白道。
“怀澈,你瞒不过我的,在你心里,或许你一开始真的是因为他领兵收复了阙都的失地,帮我长歌一氏的尸骨带回了成安故土,所以才待他亲睐有加、才数次帮他助他,可后来,你所谋之事竟悉数都是为了他,你甚至不惜瞒着骗着他,为了不叫他愧疚,为了不叫他还你。”
“不是的!我只是想将阙都之债还清,他做了我未能做的事,这是我本该欠他的——”
“你说谎!收复阙都的失地,不过是他魏酃的分内之事罢了,倘若不是时机恰好叫他魏酃赶上了去阙都的机会,塞北军营里的将领谁收复不是收,反正总有一日,长歌氏总会叫人带着回故土的。”
“可偏偏此事就是落到了他的头上,倘若收复阙都的是旁人我也会还清这债的!”
长歌怀嗤笑:“还清?如何还清,何时才能还清,倘若换个人,你会替他谋天下么,你何时变得这样好心了怀澈?”
谢偷白握紧手指,道:“只要保他后半辈子前途不忧,便能还清。”
“不要再蒙骗我了怀澈,你为何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倘若换个人,你还会替他谋这成安的天下么?”
“倘若他品行端正,倘若他想要,我便替他谋。”谢偷白道。
“魏酃可从未说过他想要这成安的天下,难道不是你主动送上去的吗,怀澈?”
“他同旁人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他冷笑:“能够温言软语叫你的字,能够毫无顾忌的拥你入怀,能够挑拨你的心意,能够叫你谢偷白毫无所求贴上去,这便是他的不一样是不是?”
“叔父,我……”
“你真是跟你那下贱的爹娘一样,都是靠着皮肉生计一辈子也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接着他抬起手,用剑指着谢偷白,笑道:“怀澈,你觉得你生的是副好面相么?”他笑的有些慈爱。
谢偷白埋头垂眸,否认道:“不是。”
长歌怀笑:“你母亲当年可就是靠着一副举世不俗的美人皮相才爬上了你父亲的床,你而今怎么能够觉得你自己这副面相生的不好呢,你难道不曾听人说过,其实你生的有七分像你母亲么?”
谢偷白指节捏的青白,手腕藏在衣袖之中发着抖,他继续道:“没有听过。”
“可你明明见过她的模样不是吗?”
“没有。”谢偷白咬牙道。
“还真是嘴硬,可你再嘴硬也改不了你用着这一身皮骨同那魏酃苟且的事实。”
“我”他无话反驳。
长歌怀放下剑,叹了口气,道:“怀澈,你难道忘了吗,当年长歌氏一族受火刑的时候,你眼睁睁瞧着我们一个个被火烧成灰,亲耳听着那些凄厉哭喊的声音嚎啕到声嘶力竭,”
“还有你鸢儿妹妹,她连女儿家及笄的日子都未曾盼到,尚且处在稚幼的年纪,便被烧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从前,在长歌家的姊妹中可是最臭美的那一个,童言无忌时还曾悄悄同我说,想要及笄之后嫁给你,结果不曾想叫她心心念念的阿筝哥哥身上引来的一把火,反将自己烧了个面目全非,烧尽了她的豆蔻年华、云英嫁娶,烧尽了她前路锦绣的一辈子。”
“叔父!这不是我要选的”
“这当然不是你要选的,可就是由不得你,”他又叹气,道:“怀澈,动摇本心,做一个寻常人,你觉得你配吗?”
“你不是都知晓你那一身都染的是长歌氏和谢氏的鲜血,若是你当真舍不得上头的大好日子下来与长歌一族作陪,又何必惺惺作态地替长歌一氏还这收复阙都之债呢?”
“你不该如此的怀澈,你不该一边放不下死人,还一边惦记着活人,那魏酃,你以为你能够给得了他什么?难道你还真想为了他,要将我长歌氏一族上百条人命抛之脑后、从心底扔出去,毫无顾忌地同他厮混在一起?”
“不是,绝非如此!”谢偷白道。
“我知晓你自然不会,你是个好孩子,你知晓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倘若他魏酃知晓你的过去,也会厌恶你的,他不过是瞧你一副皮相生的好看才对你生了心思,其实他就是想蒙骗你,蒙骗你要忘了长歌氏。”
“不会的!怀澈不会忘记长歌氏,叔父,怀澈永远不会忘的!”
长歌怀冲他笑的十分慈爱,挪步走到他跟前,又抬起了剑指着他,道:“那你要不要下来陪我们?”话落,他发狠地冲谢偷白胸膛刺去——